2013年臺北美術獎
獎落誰家
2013年臺北美術獎結果公佈,由黃博志的《五百棵檸檬樹》獲得首獎,同時選出5位優選(王仲堃、吳建瑩、陳亭君、郭俞平、鄭崇孝)及 6位入選(民生里民生里、何昱達、張雍、張永達、黃于珊、廖祈羽)。進入北美館地下樓,首先見到黃博志的小酒攤佇立廣場,排著隊等待藝術家倒酒擠檸檬,接過透明小杯子猶如拆開《藍色皮膚:老媽的故事》閱讀字裡行間的感情那樣樸實清新(而且還很好喝)。這是一個以藝術資源進行自我情感品牌組織的計劃,很難想像這樣俯拾從最細微的感覺出發的作品,卻是仰賴噬人的生產機制而存在,在整個循環系統所能搭配想像的微小情緒,如同作者在書裡提及自己母親的故事那般「大半甘苦人都是這樣過了一生,微不足道,但也因為這樣越發動人」。反之,現場卻有著十分當代藝術的慣性展呈方式,檸檬樹盆栽、原汁、透明小冰櫃、舊電視、燈箱、牆上表框後的文件、冊子、桌子、椅子,當代藝術諸多展示模式的翻製、作品對品牌經營模式的再製,雖其透過商業消費模式建構新的藝術態度,但仍不禁讓我們思考這些得獎作品所指向的「創作之不可能」何以維繫?
繪畫不夠了?
接著兩組繪畫系列,陳亭君的《日夢之所》與鄭崇孝的《第三次工業革命》,《日夢之所》是由藝術家察訪不同人的房間,透過其自身的轉化摹寫所生成的繪畫創作,質樸的線條及輕快的色調,相映著灰質毛料地毯,並列在隔出的展間,塑造出各異其趣的私密空間經驗,藝術家在此彷彿不斷地在移動,不斷地面對空間及對象的變化微調姿態,在展呈上的開放性讓作品拉出了一種違和暖心的私密感。不同於陳亭君的各個擊破,鄭崇孝的作品在這個知識扁平化的時代,採由《第三次工業革命》一本市面銷售系統上唾手可得的書出發,創作者透過對能源的想像對文本進行象徵性的回應,使用再生畫布拓展了一系列以自畫像為辨識主軸的繪畫作品,相同的是,兩組作品都各自涵蓋著田野問卷、書本、草圖等,猶如中國傳統讀了文章後有感而畫的文人所繪製的圖文並存蝴蝶頁,這相輔相成的存在是否也意味著,當今繪畫已不足以承載其概念之完整?或大家對於畫面本身的想像及信仰已達邊界難以突破。這邊所述不同於曾在短期間行將就木的繪畫已死或單純的不相信視網膜,反而以肯定其存在為基礎才進行拓增與附加,或者更正向地說,這就是在嚴格分科之外素材及多重文本的不斷融合?又或者這也是當代藝術的一種流行展示趨勢?
展覽漫遊
廖祈羽的《小心》,如同鄭崇孝使用自己為主角的自我品牌辨識,廖祈羽的慣性使用這次增添了片段不一的並進情節,採用三頻道投影純熟的將影像的質地承載的恰如其分,內容猶如普魯斯特或波赫士的小說,首尾相連、運鏡交錯,故事不斷地脫離時間順序,暗示或實際地被另一屏幕內的敘事銜接或入侵。《民生里民生里》是由林奕維與徐孟榆的合作,林奕維懸吊的日記書寫與繪畫,搭配上徐孟榆的空間想像及場域營造,猶如感性與理性在環境意識上衝撞出的火花,在私密與公共經驗之間的嫁接有待觀者的閱讀與扎實地踏上那看不見得河川得以感受。吳建瑩《我的朋友》透過訪問一位朋友的內容帶出另一位朋友的存在,訪談中再帶出下一位,由此不斷循環,在20個偶然相遇之後,漸漸拉出「朋友」的定義,影像只拍攝臉部極大的呈現在展場,簡明的語彙生成更為純粹的關係鏈,有趣的是,藝術家在此並未提供任何關於受訪者的詳細資訊,每一位受訪者的由來全仰賴前一位朋友的介紹,讓作品運行的形式與內容環環相扣,影像十分的純粹有力道,既輕又不會太輕的內容,看似輕鬆卻又那樣的令人動容,是筆者十分喜歡的一件作品。何昱達《24小時檳榔攤》面對台灣特有且不乏藝術家操作之議題,觀者必須抬頭改變觀看習慣這件事,讓被置換的投影場域顯得新奇。郭俞平《延遲與凹洞》以錄像、圖畫、手冊為方法,以國民政府遷台興建中興新村為主題,模型重建再現了自身記憶,緩慢的運鏡猶如在似水流年中經驗著政治社會變遷,讓影像對傷痕的迷戀由情感出發。黃于珊《不自然系列/看見.看不見X系列》讓複合媒材平面承載對新素材的探求,彈性織品和書寫紙漿是個有強烈辨識度的手段,但危機在於一旦重覆使用,時日一久也有感到不耐的可能,不過,這次的展呈仍有著有趣的小地方,藝術家在展場以彈性織品的透光性開了一扇窗,地上有著光影的變動,乍看會困惑於光源指向,但抬頭赫然發現是由一台投影機在天花板的操作設定,讓其作品平面透過裝置的結合,產生眼見不為憑的光影變化。張永達《matrix.24N°1》將地震震波轉為聲音音波,透過介質產生振動及顫鳴,將訊息轉化為另一種可見的聲音徵兆。展間最深處,遇見張雍的《雙數/MIDVA》霎時在情感上產生一種很強烈的震動,藝術家透過輕按快門來進行雙數連結,讓敘事既貫串又有頓挫,幽微的燈光和背景的輸出讓氛圍由照片中溫柔地滿溢出來,配合身旁錄像及音樂流動,展呈方式與作品本身的切合度恰到好處,讓人感受到一種真摯的徹底浪漫。王仲堃《另一種音景系列-樂透》由客觀機器所組成的偶然,彷彿讓外表相同的乒乓產生了獨特性並隨機釀製出另一種聲音景觀。筆者大致是以這樣的先後順序漫遊了地下室一圈。
小藝術
看完展覽後,想起了香港藝術家石家豪曾在作品中寫道「小藝術陶冶性情 大藝術欺世盜名」。如此大與小的對比,恰巧點出了台灣年輕人藝術發展的小巧溫潤,不同於大陸近期的碩大與張狂、用力與超量重複或鮮豔顏色。目前台灣當代藝術中的年輕力量雖然已經不再喃喃自語、自我隔離,轉而在現實境況下,自然而然對周遭產生一種正常的社會關懷,但態度上仍是採用一種溫婉的方式柔性產出。在獎挹新銳的場合更多可見這樣小巧輕盈又複合式的闡述,猶如這次得獎的幾個作品,舉例繪畫元素的使用來說,亭君《日夢之所》靈巧的質地雖不同於對面《第三次工業革命》的重量感,但同樣都與田調或文本有些許關係,崇孝的文本(主題)與繪畫產生的關係又不同於奕維《民生里民生里》書寫(敘事)與繪畫的關係,
也不同於俞平《延遲與凹洞》錄像、文件與圖畫之間的關係,這些作品的故事分別對應於不同文本產生微小關係,且都不再是企圖封存的堅固存在,反而只是流動過程的一個細小切片。各自的組成元素都「輕」、「巧」與「小」,或說這些作品中引以為稀的珍貴,有時候不是你有了一個無可替代的特殊經驗,而是你的感知可以看到不特別的小特別有多強烈,台灣年輕創作者輕巧溫潤卻言之有物的小藝術,儘管小,但絕對不只能陶冶性情。而這些分部組裝的零碎,在繪畫圖像的使用上,也有值得我們省思之處,當繪畫不再服膺於某種視覺意識形態來再現意象,反而退居其次作為一種情感插圖或概念的援引來使用,繪畫生產就此成為了作品的一部分,而非作品本身。當理想先於視覺太多,系統和背景化的知識泯滅了我們的想像力,弱化了我們對視覺的敏感度,導致新生代創作所能帶來為之一亮的驚豔感匱乏,會不會有一天我們對這一切慢慢地無感,就不配再產生新的期待了。甚至,我們的「當代藝術」是否也落入一種拼裝的西式複合展示,這邊一個說明、那邊一份補充,這邊一張椅子、那邊一坨象徵性裝飾,當我們痺麻於這些慣常的展呈,既使別緻小巧,感知也漸漸為之頹靡。
藝術未來的指日可待?
回到機制層面上,作品形式準則的套用與方法上的創新,我們是否重視/或是否應該重視?行之有年的固定陳列項目必定會產生其自身陳規,更不用說是一個以獎挹為明確目的的展覽,雖然說獎助機制所延伸出的種種弔詭現象,在任何一種評審競賽中皆可能會出現,且都有著必需之規矩和連帶生出的局限性,好比階段性審查及紙上評選機制和場地發揮限制等問題,或者體諒的說,因獎項肩負挖掘潛力創作者之重擔,致使各獎項的性格明確地受送件者的背景與身份所影響,好比王仲堃、陳亭君、張永達、廖祈雨等我們在過往的北美獎中都不陌生,張雍和黃于珊也都前後分別進入過台北藝博覽會新人特區,黃博志同年也在策展人培力計劃中的歐德展嶄露頭腳,《民生里民生里》和《延遲與凹洞》也前後在南海藝廊初試過水溫,這些可以說都不是新面孔,而裡面的很多常勝軍帶給我們的是什麼樣的想像與期待?北美獎的獎助機制之趨勢又是如何指向藝術未來的指日可待?幾屆北美獎下來,我們不難看見年輕活力的當代藝術走出象牙塔,小則由自身、朋友或周遭的實際關係開始生成鏈結,用輕巧的方式達意且重視真情實感,大則進入生產機制對生存權益進行反思。所有的內容隨著歷史及生活狀態的改變產生變化,當大家在學院吸收了西方哲學美學、概念思想及繪畫技法後,我們開始有能力觀察、破壞、揭露,隨之而來還應該要有足以震懾人心或令人驚喜的創造。在訊息普遍化的媒體時代,拾俯可見語彙純熟但似曾相似的作品,當大家日常截取影像的方式已無法差異太大的時候,更不應該用舊知碎屑持續重現一個一個的小整體,讓詮釋和文獻高漲,而創新及作品匱乏。在台灣的當代藝術圈裡我們有多久沒有看見充滿爆發力的嶄新形式?而非只是純熟的技巧經營和概念上的完整細膩,或者說即使「小巧」也絕對不會只是「無聊」而已。
(本文刊載於Art Plus雜誌三月號,圖版提供:北美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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